凡煙小說

第十章、面對他,仿佛照鏡子看到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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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睿被I公司一個電話約回去。

坐在地鐵上,他一直惦記著他的機器學習比賽,沒有去想公司有什麽事需要面見。

從家裏出發時已近11點,一路上耽擱了一點時間,到了位於B城CharlesRiver北岸的I公司,已是正午。

施睿沒有直接去公司,而是進了臨街的一家餐廳,他決定先解決吃飯問題。是了,早飯都忘了吃。

他邁著悠閑的步子,選了一張靠窗的位置。把包放在旁邊的凳子上,把脫下的帽子放在桌面上,他並不想立刻點餐。

陽光透過茶色的玻璃照在他蒼白英俊的臉上。

餐廳的上客率不到三分之一。

施睿雙手托著臉,有些發楞,好像到目前為止,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上班的目的。他在出家門的時候已經跟I公司的HR溝通,並征得同意下午3時去行政辦公室。

一會兒,門口進來一個人,年齡看上去與自己相仿。這個人進到餐廳後,站在過道上猶豫了一會,在看向施睿的時候,施睿向他微微一笑。

那人徑直走到他對面,問道:“這裏有人嗎?”

“坐吧!”施睿仍舊是笑著的。

那男生手裏拿著一瓶水,坐下來後,把水放在桌上,說:“想不到B城的夏天這麽爽。”算是打招呼。

“B城的夏天一直這麽涼爽。你從哪裏來?”施睿順便問道。

“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梁玨,從洛杉磯來。”

“梁祝?”施睿沒有聽清,重覆了一下。

“玨,王旁,加一個玉。”

“好名字,我叫施睿,措施的施,睿智的睿智……”

“哈哈,好名字。”梁玨回道。

“是來旅游的嗎?這一帶我熟悉無比……”施睿說。

“不是旅游。你來B城很久了嗎?在這裏工作?”

“是,我就在百米之外的公司工作。這些年讀書、安家、工作都在這裏。”

“那真是快成土著了,我對B城很好奇,要不請介紹一下……”

“好呀,”施睿右手往右一指說,“離這不遠,是風情萬種的CharlesRiver,你去看過嗎?要是還沒去看,我先介紹一下,來這裏的人幾乎沒有不被這條藍色的河流迷住的。CharlesRiver是麻州東部的一條長約192千米的河流,源自霍普金頓。河流起源於麻州東部霍普金頓鎮的回聲湖,一路上百轉千回,蜿蜒曲折,向東北方向流經23個市鎮,流程129公裏至B城匯入大西洋。在進入B城的入海口,是CharlesRiver最寬闊的水域,最繁華的地段……”

“聽起來不錯,哈,美國人對自己的自然美景很少這麽宣傳的,你這是讀的論壇上中國人的介紹文字。”梁玨認真地聽著施睿看著手機讀的這一段介紹。

“是,猜對了,中文博客。CharlesRiver從市中心延伸到C市,呶,就是我們兩個腳下踩著的土地,這裏屬於C市。有些什麽牛叉大學我就不介紹了,地球人都知道……”

“明白,我就是奔這而來的,濃郁的人文氣息,男人女人無不腹有詩書氣自華。”

“C市人平均年齡只有34.9歲,B城充滿朝氣……這就很吸引了。你來這裏工作?”施睿問道。

“是,亞麻公司。”

“幸會幸會!!”施睿聽完梁玨應聘到亞麻工作,站起來伸出了手,示意要握下手。

“啊,B城土著,你原來也在亞麻公司工作?那真是太巧了。”

“哪裏哪裏,你誤會了,我不在亞麻工作,我在I公司工作,但我是看著亞麻公司鬼魅一般的藍色大樓在我的窗口建起來的……”

“這麽說,你上班的公司就是——I公司!”梁玨非常興奮,可能是異外的邂逅,而且工作的地點在同一處,所以思路還處於半掉線階段。兩個人緊緊地握著手,站了好一會才知道情況怪異,松開手,兩個人坐了下來。

“我去點個餐。”施睿說道。

“我也去點餐。”梁玨跟道。

兩個人點了最正宗的西餐,牛排加羅宋湯。

“你這,已經深紮在矽谷大本營了,怎麽反而從洛杉磯到B城來了……”

“這說來話長,今天反正有時候,而且,這以後門對門地上著班,就是朋友了。我就跟你細說說唄……”梁玨一邊吃一邊回憶道:“12年前,18歲的我第一次來到美帝,在一個洛杉磯很小的一個私立高中開始了我的北美生活。先別笑,我是北方人,因為上學晚,當時我在國內剛讀完高二,被美國高中建議從11年級開始,相當於重讀一年。來了後被安排在一個寄宿家庭,房主是個墨西哥中年婦女,胖胖的,人很和藹,就是住宿條件不盡人意。屋子的窗戶關不緊,有一次晚上凍醒發現被子濕透了,原來是外面在下雨……”

“那你比我來得早,我是直接來讀大學的,嗯,在美國南部一所很爛的大學……不過,我讀本科時也才18歲……”

“是嗎?所以啊,我20歲才讀大一。我讀的這個高中奇破無比,很多老師講不明白內容,大部分學生質量很差,不到幾個月我就感覺我的大學夢可能要破碎了。靠不了老師就只能靠自己,我開始自己上網查資料,看帖子,懂了什麽叫考托福,什麽是SAT,啥叫AP課。給自己定位了後我去和學校老師談,我說我要選AP課,結果被告知學校只能offer極少的AP,但是可以自學自考。”

“那你這一點又比我厲害,我在大學都是混了,是少年維特煩惱多,蹉跎歲月。大學讀完我回國了一陣……”施睿附和道。

“我吧,也不完全是勵志,主要是感覺已經看到了多年後,自己從一個野雞大學走出來,一事無成,默默回國被人嘲笑。但是不能放棄希望,自學起碼也是一條路,於是我就去買了所有能買到的教材和材料,上完學校的課回家後自學這些AP課程。當時就覺得每天需要完成的事情太多,身體和心理的壓力都很大,也有很多次覺得不如隨波逐流,但是終究沒有放棄,堅持每天只睡四個小時,希望能給自己謀一條出路。”

“一晚睡四個小時?這經歷恐怕是留學生共同的,我後來是回國了,但很快就後悔了,為了再回美國讀書,我曾經一晚只睡兩個小時。”

“哇瑟,這麽拼。”

“不拼不行啊,回去後發現各種不適應,我這人情商低……”施睿笑道。

“這個,情商這東西雖然可能是天生,也可鍛煉!”

“是嗎,看來我得加油提高情商。”施睿認同道,又問:“那你後來呢?”

梁玨又繼續回憶:“後來轉折這就麽來了,我並不是個很會考試的人,尤其是不擅長記憶背誦。雖然靠著老本托福考了111,但是SAT的單詞我就真心背不下。我現在都記得我第一次考完後看到570的reading和600的writing後,我知道估計已經超長發揮了,拿著1970的SAT我實在沒有再考一次的動力……”

“來來來,我總結一下,你這個人基本上是一個謙虛的人,不露聲色。後來選了什麽大學?”

“嘿嘿!”梁玨笑了一聲,然後繼續道:“申請大學的時候,因為SAT實在太低,還是沒能被最想去的學校錄取,至今還是個怨念。看著最後收到的那些錄取通知書,我在CMU和UCLA糾結了很久,最後我還是選了UCLA,畢竟洛杉磯的生活實在太完美,溫暖的天氣和數不盡的美食美景。大學專業自然是選擇了CS。”

“有遠見。”施睿表揚道。

“是嗎?我12歲的時候參加全省的計算機語言比賽就得過一等獎,從那時起就離不開計算機啦……”

“是的是的。”施睿沒有說自己從小學到初中,但凡學校有計算機方面的比賽,他都參加了,不僅參加了,還為學校爭得了好名次。

面前這個剛認識不到一小時的人與自己的經歷,還真是有太多相似。

兩個人吃完了飯,沒有離開的意思。

服務生清理完他們的這張桌子。

兩個人依舊坐在店裏。

這時店裏除了他們兩個人,還有在另一個角落,坐了一個中國留學生模樣的人,一直在電腦上看東西。

“那你今天去亞麻公司嗎?”施睿問道。

施睿不會告訴他,就在不久前他夢寐以求地想躋身進Am公司,但未果。

那幢魔幻般的藍色大樓讓他有種挫敗感。

可能因為這個原因,施睿對面前的這個即將加盟Am公司的同胞格外感興趣。

說不定自己是他的手下敗將。

他搶了自己的機會,有可能,大大的有可能。

但施睿已不打算跟對面的這個躊躇滿志的人掏心窩子。

他怕掏痛了自己的心。他原本是個自信的家夥,也並不脆弱。

“今天也就來探路,一周後正式上班。我得先安家。”梁玨回答道。

“想過在哪裏租房子嗎?”施睿關心地問道。

“租好了,網租的,昨天去看了下,還比較滿意。”

“喔,很不錯。”對方沒有說在哪裏租的,而且已經入住了,住哪裏?跟哪個住,人家是隱私。施睿也就不再問這個問題。

“你?要不要上班?”梁玨征詢道。

施睿看了看表,一點四十。他沈吟了一下,說:“我三點鐘去公司有件事,不礙事。你呢?要不要到班上?”

“今天不去。那,要不我接著聊?哈,想不到我們這麽有緣。說真的,我的這些經歷,從18歲到28歲,不,今年30整,我們北方人喜歡說實足歲數,我今年剛好而立,從來也沒有跟人提起過我這些年怎麽混的……”

“我也是,沒人知道我們在美國怎麽混,包括父母親。”

“就是,沒必要讓他們知道。”

“就是。”這麽說起來,梁玨與施睿是同年生人。

世上的事就是這麽巧。

“聊天,也挺奢侈!”施睿低聲說了這一句。

一句抵得上萬語千言。

梁玨喝了一口水,繼續說他的經歷:“大一生活比較安逸,畢竟入門課程比較簡單,靠之前的老底就夠用,每天活得也很瀟灑。既然學校生活無法滿足我,大一的暑假我去外面找了個實習,在一個小創業公司做webapp,用的是從來沒學過的coldfusion。雖說沒學到啥有用的東西,但是給我打開了一個新的路子,原來上班比上學好玩多了,還有錢拿。然後不到半年我就跳槽了,去了賽門鐵克……”

“賽門鐵克?”施睿本能地問了一句,這公司他知道。

“是賽門鐵克。上了大二後,課程開始慢慢深入和拓展,開始有了很多我並不是很感興趣也學不明白的東西,比如寫代碼,做動畫,我就學得一塌糊塗。由於又要實習又要上學,我開始只挑自己感興趣的學,不感興趣的不掛科就好,GPA慢慢越來越低。當時我是假期全職(每周40小時),上學期間兼職(每周20小時),幾乎每天都混在辦公室,幹到了大四,自己的GPA只剩下可憐的3.0了。”

“你夠神的。”施睿由衷地說。

“大四了,同學們大多在考研,我這種考研沒啥希望的人,只能開始去找工作。雖然賽門鐵克也是個很好的公司,也給了我畢業後的工作合同,但是當時我非常憧憬G公司。不過貌似G公司是個很看GPA的地方,身邊GPA高但是沒啥工作經驗的同學都拿到了面試,我手裏拿著將近3年的連續實習經驗和可憐的3.0GPA,苦苦等了很久也沒有人聯系我……”

G公司?!高高在上的G公司!原來梁玨最向往的也是G公司。

施睿心下一動,他也經過同學的內推,向G公司遞過簡歷,得到了電話面試,但在緊張準備,忐忑應戰後,無疾而終。

自此,施睿不再挑戰自己的短板。

“那後來怎麽到了Am的?”施睿不動聲色地問道。

其實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。

他為了Am公司,草草了事應付了好幾個公司的om-site,只為背水一戰躋身亞麻。

可是,被拒,被拒得幹脆利落,且永遠無答案。

要想知道答案,也許成功打入亞麻的人,他們身上帶著成功解鎖的密碼。

“亞麻給了我面試的機會,當時我根本沒有什麽準備,也不知道為了面試還要刷題看面經,純粹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,想去看看亞馬遜面試是個什麽樣子。當時是校園招聘,第一天面了一個,第二天面了四個,第三天offer就出來了,當時也是被這種效率震驚了。大學生活就剩下最後半年,我辭掉了賽門鐵克,最後兩個quarter每學期只有兩門課,最後一次好好享受了下洛杉磯的陽光,離開了這個美麗的城市,來到了陰雨綿綿的西雅圖開始了另一個旅途。”

“啊?你去了西雅圖。我還以為你一直在洛杉磯。”施睿說道。

“是啊,我去了西雅圖。Am的路也是挺坎坷的,當時選組我選好了一個很感興趣的組,但是快入職的時候被告知那裏r了,只能把我分到別的地方,根本沒給我選擇的權利,可以說入職的時候是十分不滿的。第一天我的組員一個都不在,連老板都沒來,是一個TPM把我領走,然後送到了一個空曠的辦公室。後來聽說他們那天集體放假,把我給忘了……”

“啊?把你忘了!這,大公司這麽不靠譜,我也算領教過的。”施睿非常感興趣梁玨在亞麻的經歷,畢竟這是一個他想參與卻被告知沒有資格參與的地方,是他的滑鐵盧。

現在,不,不是現在,今後,施睿永遠也不會進亞麻,當然被拒的應聘者,在幾年內是不可能再投進去簡歷的。

又怎麽樣呢?施睿已繞開了亞麻,眼下,面對梁玨,施睿真的只是好奇。

“開始工作後,發現這裏前端工作比重不小,當時我明明是想要去多做後端,不滿在慢慢的堆積。當時心想要麽趕快換個公司要麽趕快換個組,根本沒有心思在這裏好好待著。尤其是三個月後我覺得所有東西都摸透了,更是對這個組非常失望,也看不到升職的機會,私下裏已經開始研究換組的事兒了。陰差陽錯,這個秘密計劃一直沒有真正實施,入職一年後我拿到了一個給我升職的好機會。”

“機會來了。”施睿喝彩道。

“是一個大項目……總而言之,通過一個耗時幾個月的項目,把所有通往SDEII還不足的方面全都補上了。可惜當時我的老板還是亞麻新手,根本搞不定升職的事兒,再說重寫升職文檔折騰得我都快絕望了。”

“唉,項目組頭兒經常不靠譜。”施睿體會地應道。

梁玨笑了笑,說:“升不了職咱也就不計較了,禍不單行,那年我得知我的H-1B再次沒抽到,我的OPT也離結束不遠了,來了亞麻快兩年了也沒升到SDEII,心態徹底崩了……”

”H-1B“,冷不防這個字眼像利箭一樣射來。施睿有片刻窒息。穩了穩神,他問道:“後來呢?”施睿聽到這裏,有劍拔弩張的感覺。

原來每個在美國綠卡路上爬行的留學生,都有一本暗無天日的奮鬥史,不屈不撓的長跑經歷。“後來我申請暫時離職,回國休息,調整心態,同時開始辦加拿大簽證,準備去亞麻溫哥華的一個新組……”

梁玨說到這裏,自己也感到累,尷尬地一笑,說:“加拿大的簽證辦的那叫一個慢,白發都等出來了,我那時真叫熱鍋上的螞蟻。

“加拿大亞麻公司怎麽樣?我們I公司在加拿大也有公司,我有一個朋友Leo在那裏是項目主管……”施睿突然想起了他素昧平生的加拿大朋友,為了施睿的換部門,主管全力挺過他,給過施睿在絕境中的一絲希望。

想到這,施睿竟有點動容。

是應該發個信息問候Leo一聲的,施睿想著。

“加拿大,溫哥華,新的組,新的人,雷同的故事又開始了。老板在西雅圖,很少管我們,感覺看不到什麽希望,對所謂的長遠計劃,我既不看好也不感興趣。就在這時,西雅圖我之前組的大領導來了溫哥華,然後我們就在公司偶遇了。當時H-1B沒抽到的時候,他也聽說過我的簽證問題,但是不知道我最後來了加拿大。他和我談,說他們要在溫哥華建個組,人都是外面招的,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。當時我心裏已經有了轉行當manager的打算,畢竟對之前組裏的東西我還是很了解的,心裏覺得這可能是個很好的機會,就一口答應了下來。然後第二周我就被調走了,變成了溫哥華這個組的一號員工,自己開始邊幹活邊看著我的隊友們一個一個的加入,然後再帶著他們開始幹活,很輕松的成為了lead,同時和我老板說我想當manager,問他我應該怎麽做。當然了,後來發現這都是徒勞的……”

梁玨停下了話,看了看手表,問道:“就我在突突突地說了,你看,我們東北人就是話多,熱情,你是不是要去上班?”

“嗯,好吧,再坐五分鐘。”施睿非常想聽梁玨說下去,可是,他的確下午有重要的事。

施睿準備2點45分進公司,在茶水間喝杯咖啡,然後上公司三樓找HR。

“其他都不說了,據說國內在播一部電視劇,叫《都挺好》。我現在一切也都挺好。現在我如願當上了一個小小的SDM,管理著自己從無到有建起來的團隊,殺回了B城亞麻……”梁玨結束了他冗長的回憶,嗯,要是時間足夠,施睿下午沒有工作的話,梁玨完全可能一直講下去。

施睿一邊拿帽子,收拾包,一邊把目光投向面前的這個同齡人,他梁玨,很明顯走在了自己的前頭,雖然不知道他的H1b後來怎麽弄的,但目前人家的現狀是項目小組的頭,有自己的團隊。

兩個人出了餐廳的門,一起又並肩走了幾十步,拐了一個街角,梁玨說他要去地鐵口,準備坐地鐵回租居的公寓。

與梁玨告別後,施睿已看到I公司紅色的建築,五層的建築頂上有圓形的白色尖頂,直刺藍天。

天空如洗,那是一幅寧靜高遠的圖畫。

刷卡,進樓。

施睿這才想起他與梁玨忘了互加微信,沒有留電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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